每隻羊都有名字
我們這群城市佬到了這個村子,就為了追尋放牧的羊群。這個村以怪石林立出名,怪石遠望如墓碑,黑得發亮,走近才看清楚是一塊塊豎立田間的大石頭,七零八落。我只覺苦了犁田的牛,逢石就拐,不會暈頭轉向嘛?
這村子一股原始粗野之味,方圓千米盡是粗放的野草豆糧,間夾紫花、白花苜蓿、趴地豌豆一大圃一大圃的,汁滿葉肥的模樣,一群羊在上面大嚼特嚼。
小楊說:「有了,那就是我們原生種的黑山羊。我們村落維持放牧幾百年,幾乎家家戶戶以養羊為生,製作奶酪,吃奶酪,賣奶酪,頂多再種點麥子、土豆,這就是窮人家的日子。」
我順著他指向看過去,發覺羊有黑有白,追問之下,才知道這裡的少數民族歷代都把放牧的羊叫黑山羊,無論黑或白。我深吸一口氣,空氣清新無比,這哪是窮!百年來宛若處女地的天地,能夠住在這裡很幸福好不好!
小楊去年才從農專畢業,回鄉計畫與農業大學畢業的哥哥一塊做村落脫貧項目,他們家收集村子畜羊戶的鮮羊奶,做奶酪來賣。
「我們村子總共有一千八百隻羊,養最多的那一家人有六十頭羊,而且每隻羊都給取了名字。」
大夥齊呼:「哇!厲害。」
我想,這年頭,人的名字都記不全,誰還記著動物的呀。
小楊又說:「羊差不多兩個月大的時候,主人才會讓牠跟著羊群出來,然後趁著放羊的時候觀察小羊的個性,給牠們取名字。」
這就更奇了,還一一量身打造呢!
我們忍不住走向山坡的牧羊女,七嘴八舌求印證:「妳有幾隻羊呢?記得每隻羊的名字嗎?」
她從頭巾裡頭露出半個臉:「三十九隻。」
「妳可以喊幾隻過來嗎?」
其實我早就偷偷觀察過了,只要有羊走遠,她喊一聲,羊就乖乖地轉回,想必喊的就是羊的名字。只是,我們不懂這裡的語言,無從推敲羊的名字與羊的性格是否搭嘎。
牧羊女低頭望草地,沒作聲,我們一味求她:「比方,最前面這隻叫什麼?那,那隻呢?」她好一會才抬起頭,害羞地抿嘴笑: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怎麼會不知道呢!喊一下嘛!」
她低頭不答,我們只好自求樂趣地朝著羊群亂叫一通:「瑪瑙,阿桶,嘎嘎鬧,普普,阿格詩……」大家笑成一團,捧腹滾坐草地上。
大夥讓我吃我就吃
啊!天空這麼近,又這麼寬!頭上白雲飄動,夜晚星星定然明亮璀璨,下回該攜帳篷來露宿原野。
小楊或能觀心:「你們今晚留下來,我們生個篝火吃燒烤,小麥剛收割,拿麥稈鋪地上,累了倒頭就睡……」
旁邊的人笑起來,指指我:「下回沒她我們再來。」
小楊問:「為什麼?」
「喔,她不吃羊咩咩啦。」
「那豬?」
「也不吃。」
「牛呢?」
一旁的人搖頭。
「肉都不吃,那多無聊啊!」
走回去的路上,小楊再次邀我們留下來吃燒烤,說給我烤土豆吃,自家種的。他聽聞城裡事的渴望,大大地掩藏不住。
我向小楊買了五公斤的羊乳酪帶回家,整切成小方塊浸在橄欖油裡裝瓶。瓶子裡頭加了地中海香料、粗海鹽及醃製黑橄欖。數天後,奶酪入味了就可以拿來當沙拉配料、麵包抹醬或者送人。
可是,這玩意送當地人可就要稍稍引起驚慌:「這怎麼吃啊?沒吃過,嗯嗯!沒看過這麼吃的,我們這裡都拿來烤著吃,上面撒上糖粉……」
這下輪到我:「哇哇哇!羊乳酪加糖,太挑戰了吧……」
我送的那幾瓶人家就這樣擺著,反倒是逼我吃了兩回烤羊奶酪加糖粉。
出乎意料地,竟然吃出了奶酪蛋糕的味道。從此,大夥讓我吃我就吃,不過,我送的橄欖油浸羊奶酪依舊原封不動擱在人家廚房的一角。猜,就算成為陳年醬菜了,他們大概也捨不得丟。暴殄天物是要遭天譴的,他們如是相信。
多年後,或有後代某某不小心翻出那幾瓶羊乳酪,拿到天光下瞧半天:「什麼東東!認不出來,丟了。」
有人從繁華沒入寂靜,有人從寂寞走向喧囂。
晃身交錯,你走一步,我走一步,各自朝各自的世界遠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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