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回憶起當年為何選擇精神科,台北醫學大學畢業的黃名琪笑著說:「在那個年代,只要成績到,第一志願多半是選擇醫科。」但真正讓她決定走上精神科之路的關鍵,是大學時期參與「綠十字服務隊」的經歷。 在大四擔任綠十字服務隊隊長時,黃名琪發現許多偏鄉老人家雖然身體檢查都正常,卻總是唉聲嘆氣、訴說各種身體不適。記得學長曾提醒她,這些可能不單純是身體疾病,而是心理困擾;當時,她認為:「精神科是一個比較能夠接觸人文的科學,應該蠻有趣的。」 直到進入臨床後,黃名琪才對精神科有了更深刻的理解。「我當時想像的人文,是文青的概念。」她坦言,「後來發現精神科講求的是『生物-心理-社會』 (Biopsychosocial)模式,醫師必須全面考量個案的家庭背景、成長經驗、社會環境的影響。畢竟,每個人背後都有很多暗潮洶湧的故事,一同造就了現在的困擾。」 走進成癮治療,因為「不太有人想要從事」而堅持超過20年 在精神醫學路上,黃名琪最初曾從兒童青少年精神科起步,在大約四、五年之後,因為醫院需要有人承擔成癮治療的重任,於是接下這份任務。「當年成癮是一個很新且很挑戰的領域,我覺得很有趣。」她說,「但坦白說,另一個重要原因是當時不太容易找到人願意走這條路。」 成癮治療為何乏人問津?黃名琪解釋,一方面是這個領域剛起步,經驗不足; 另一方面,成癮病患的治療困難度高、較高機率合併人格問題(特別是反社會人格)、復發率高,加上社會對成癮者存在嚴重的負面標籤,讓許多醫師卻步。「醫院通常會找比較年輕的醫師來做這份工作。」她說,「當時的我,就在這樣的情況下,接下了這個任務。」 這一走,就是20年。黃名琪笑稱:「可能因為困難性比較高,大家都傾向選擇其他領域。」正是這份堅持,讓她成為台灣成癮醫學領域的重要推手。 在臨床上,黃名琪經手過無數個案。她舉例,曾有一位事業成功的鉅富,因長期情緒困擾開始飲酒,背後卻是從小承受父母的高度期待、求學過程的挫折,以及走上父母不贊成的創業之路後,不斷面對自己的壓力。「那個過程讓他在個性上發展成有過度自我要求的特質,生活的並不快樂,很辛苦。」黃名琪說。 另一位個案則是從小在家暴環境長大,因父親酗酒而挺身保護母親,與母親關係極為緊密。母親過世後出現嚴重哀慟反應,進而使用非法物質。「在治療過程中,我們不只針對物質使用,更要了解整個生命故事,找到正向力量。」她強調。 戒斷不難,維持才是關鍵 對於成癮,一般人最關心的是:「我們怎麼知道自己上癮了?」黃名琪解釋,成癮物質可分為「硬性物質」(hard drug)和「軟性物質」(soft drug)。硬性物質成癮速度快,而酒精、安眠藥等軟性物質則是在不知不覺中慢慢形成習慣。 「對於軟性物質,通常旁人發現的時候已經是中後期了,」她說,「醫學界現在努力思考,有沒有一個好的自我察覺量表,讓大眾在早期就能察覺自己走在成癮的路徑上。」她比喻,就像癌症分期,第一、二期介入的效果遠比第四期好。 許多人認為「戒斷」最困難,黃名琪卻有不同看法:「戒斷在目前的醫藥發展中並沒有那麼困難,戒斷之後要持續停用,不再復發,這才是挑戰。」她指出,目前治療分為兩大類:藥物治療(抗癮藥物)和非藥物治療(心理治療技巧、生活減壓平衡),兩者缺一不可。 「成癮治療不只是戒掉物質,更重要的是重建生活、修復關係、找回自我價值。」黃名琪強調,「這是一個長期的復原歷程,需要病人、家屬、醫療團隊共同努力。」這也是為什麼她始終堅持,成癮不該被視為道德問題,而應被理解為需要專業協助的健康議題。 誓言打破精神科汙名化 前年3月,黃名琪接任松德院區院長重任,她認為現階段最重要的使命就是「去汙名化」。「如果我們醫師自己都不能接受『精神科』這三個字,大眾會怎麼想我們?」她語氣堅定。 她強調,在衛生福利部所現有的23個(未來可能25個)專科中,並沒有「身心科」,正式名稱就是「精神科」。精神科的病患型態是以焦慮、憂鬱、失眠、成癮、青少年情緒困擾(如自閉症、過動症)、失智症等等為主,其次是精神病等。「如果連醫療人員自己都不太能接授『精神科』三個字,又如何期待社會大眾能坦然接受?」 黃名琪認為,唯有從醫療專業開始,勇於使用正確的科別名稱,才能逐步消除社會對精神疾病的誤解與恐懼。 「憂鬱症不會選人,」黃名琪說,「就像高血壓、糖尿病不會選人一樣。很多成功的人都一樣會有情緒困擾。我們應該以對待慢性病的態度來看待精神科問題。」只有去除汙名,大家才願意及早求醫,不會總是拖到最後,在失去生命的瞬間,旁人只能錯愕。 除了去汙名化,黃名琪也積極推動醫院在多個面向的發展。例如,在治療品質方面,期許能與國際標準齊平,提供病人最好的治療選擇;而面對AI時代來臨,更主張要擁抱數位精神醫學的趨勢,但同時也必須嚴守倫理法規的界線。「目前美國只有一半是純面對面診療,四分之一已經全數位,另外四分之一是混合模式,」她說,「這個趨勢無法抵抗,我們要思考如何在數位轉型中保護使用者與醫療提供者的安全。」 此外,從預防醫學角度,黃名琪特別重視早期發現與介入的概念。醫院已陸續展開針對精神疾病、躁鬱症、失智症等的早期偵測計畫,「就像癌症分期,越早介入效果越好,」她比喻。而配合新修正的精神衛生法,更進一步推動社區化照護,以建構社會安全網,讓個案能在社區獲得足夠的支持,而非集中機構收治。 身為專科教學醫院的院長,黃名琪更深知教學與研究的重要性。松德院區每年接收超過600位各類科系的實習學生,比員工人數還多。「研究帶來教學的長進,教學才能帶來服務的精進。」她引述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的理念,強調這三者環環相扣,缺一不可。 呼籲年輕世代培養「韌力」,而非逃避壓力 提及目前醫療人力短缺困境,黃名琪語重心長。「和過往比較起來,現在的年輕世代比較不會在訓練之後,選擇留在醫院工作,照顧住院病人,」她說,「這十年來,多數醫院都有缺人問題。」她觀察到的是整個社會氛圍逐漸走向追求較高的生活品質,但這對整體的國際競爭力並不是好消息。「我們不能只跟自己比較,要從國際角度看我們的競爭力。」 除此,黃名琪更擔心的是「韌力」(Resilience)的培養。「應該將壓力視為自己的好朋友。」她強調,「從精神醫學來講,一般人所說的壓力大,是指我們反應能力的結果,這種抗壓、抗挫折的韌力應該從小學習。」 過去,大家習慣強調「韌性」,但她認為「韌性」應該修正成「韌力」。「Resilience代表一個人在挫折中的能力會越來越強,是力量,不是性質。」她以戰火或窮困中成長的孩子為例:「他們的韌力在經歷過挫折,會隨而增加。」 研究指出,有三分之二的人一輩子都有某種創傷經驗。黃名琪分享研究數據,「但其中只有不到四分之一會產生問題,四分之三都能成長、歷練、淬鍊。所以,不是每一個人有創傷就會出事。」 她以歐洲湖邊步道為例:「那些木板步道旁邊都沒有扶手,走在上面,稍不注意隨時可能跌落,但這就是隱含『你自己要負責自己踏出的每一步,即使跌倒了,要自己站起來』。反觀台灣,湖旁步道一定很多欄杆,有時候會遮蔽了湖光山色。」這是文化差異,「我們太怕傷害,而難免有過多的保護措施,但事實上,應該是要學會如何判斷危機,以及『如何從傷害中站起來』。」 維持身心的平衡之道 身為精神科院長,黃名琪又是如何為自己減壓?「運動和閱讀是很重要的習慣。」她說,「每週大概運動數天,前前後後一個小時。跑步、重訓、飛輪課、舞蹈課、打打網球都有。」其次,睡眠管理也很關鍵。「褪黑激素會在晚上九點開始達到高峰,所以一定要在十點到十一點間睡覺。」她認為,依著日夜週期才比較好。 飲食方面,倒是很隨性,她笑說:「我都很隨意,能吃就是福。」但強調,重點是:時間要留給自己,包括吃飯的時間、睡覺的時間、運動的時間,「一定要維持」。她提及自己也很重視曬太陽。尤其,國人的體內維他命D含量在全球是後段班,尤其是女性,我們從小被教導不要曬日頭,降低了維他命D的攝取。她建議,要容許自己足夠的曬太陽時間。 面對挫折時,黃名琪則選擇運動、閱讀、音樂、與好友討論,同時理性思考系統性問題,而非單純自責。「有peer(同儕)的支持很重要。」她說。 擁抱精神科,培養下一代的韌力 訪談最後,黃名琪語重心長地說:「我們應該在協助孩子解決問題的過程中,訓練他們的韌力。稍微有點壓力是好的。壓力是我們的好朋友,重點是要訓練自己的反應壓力的能力。」 她期待,無論是精神科的去汙名化、數位轉型、發展智慧或精準醫療、社區照護網絡,或是培養下一代的抗壓韌力,都需要整個社會一起努力。「照顧弱勢是精神科的初心,」她說,「我們要關注國家脈動,與社會連結,不能孤立。」 在這個舒適成長的時代,黃名琪提醒:壓力不是敵人,學會與壓力共處、從挫折中成長,才是真正的身心健康之道。或許,這就是精神科醫師最想傳達給社會的訊息:不逃避、不自憐,而是勇敢站起來,讓自己變得更強。 【完整內容請見《常春月刊》515期;訂閱《常春月刊電子雜誌》】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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