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玻璃櫃內向外仰望，可以看到兩張女人的臉，一前一後晃動著，有時並排逼近和退後。四顆眼睛睜得很大，四片嘴唇不停開合，像不時露出水面的鯉魚，等候岸上的人揮舞手臂，撒下春雨般的美食。她們的妝容是講究的。此刻，在柔和的燈光映照下，加上興奮且專注的神情，她們看起來大約四十歲。吃這個，這個好。一張嘴說。
不要，我要這個。另一張嘴說。多可愛你看，像剛洗完澡的小北鼻。
她們各自刷了手機付帳，之後端著盤子走回座位。位子靠窗，可以看見外面的街景。半小時前下過一陣雨，現在太陽又出來了。四點以後，街道會明顯地忙碌：接小孩放學的父母、陸續下班的大樓員工、散兵游勇似的送餐快遞……已經五月初，街旁的樹木換上青綠蓊鬱。兩棵楓樹樹幹歪斜，但枝葉繁茂。樟樹也開過花了，光影參差，油畫一般。
她們先拍照，為即將進入胃腸的食物留影。幾秒鐘後，像北鼻的那塊覆盆子巧克力蛋糕出現在朋友圈中。兩分鐘內，它已經得到七個讚和三顆紅心。一位頭像是敞篷跑車的人留言：秀色可餐，一如以往。
跑跑男還不死心？
對於他，一切都是賭博。只要還活著，賭局就沒有結束。
你不要最後輸了啊！我鄰居原先也只想跟網友玩玩，結果燒炭，留下女兒。
不在一個維度。放心。
年輕的店長親自送來了飲料，一杯是香草拿鐵，另一杯是抹茶歐蕾。半個月沒見到兩位光臨了。店長臥蠶豐滿，笑起來非常迷人。我去地中海旅遊，累啊。一個女人回答。她老公有錢，科技業。另一個女人端起杯子，啜了一口。怎麼能跟你比？二十多年前就去過巴黎！第一個女人說。
店長又說了幾句話，隨後轉身回到櫃台。她確實是美女，背面一樣有磁性，吸黏周圍的目光。兩個女人不約而同盯著她的長腿。或許由於常常走動，她的腿部肌肉勻稱緊實，足踝線條有力，加上適當的身高，不得不承認，她的外貌基因更為優越。基因顯相時，很難反駁。
兩個女人各自OS，再度不約而同：可是，我比你過得幸福！
店長站在櫃台後方，收斂了笑容。她看到一個戴墨鏡的女人走入店內，懷裡抱著一隻哈巴狗。狗穿著花肚兜，每隔幾秒鐘，就會狂吠數聲。牠很小隻，叫聲尖細破損。每次牠吠，那個女人就會斥責：不要吵！可以嗎？你可以做到這一點嗎？
那隻狗以行動證明牠做不到。牠和那個女人重複著相同的過程，全然沒有進展。其他客人的身體越來越僵硬，他們正在經歷希望和失望的無盡迴圈。
終於，有個男人起身，走向櫃台，對著店長說了幾句話。店長陪著笑，視線三次掠過那隻哈巴狗的主人。
那個男人似乎嘆了口氣。他轉身，走向哈巴狗的主人。這一幕讓所有的人驚訝。店長趕快跟在後面。
結果出奇地順利圓滿。戴墨鏡的女人拎起哈巴狗，一聲不吭，走出店門。
怎麼回事？左手套著細版琺瑯手環的女人問。她要去烙人嗎？等一下會不會有數名壯漢衝進來？
不會在店裡動手的。繫著純蠶絲領巾的女人嚼著提拉米蘇。目擊證人太多。
店長顯然也想到了最壞的狀況。她立即召集在場的員工，簡潔地交代對策。之後，她捧著一個小紙袋，走向剛才那個男人。男人打開袋口，露出天真的笑容。
沒有男人可以抗拒青春美女。喝拿鐵的女人說。
另一個女人沒有出聲。的確。她想。你年輕時就很懂這個道理！
那個男人不久就離開了。店內音樂悠揚，歲月靜好，沒有出現任何刺激的場面。
外面，空氣中有些碎片旋飛，是風鈴木的種子。幾片飄撞到玻璃窗上，隨即墜落在小溝裡，有些又被風吹走。
生命真是奇妙！一個女人說。植物也會發展出各種繁衍後代的技巧，不只動物。有時候我覺得有上帝。
你不會信教了吧？
你沒有這種感覺嗎？
另一個女人搖頭。秦始皇想長生不死，修築長城的苦工不想。
什麼意思？
不愁吃穿、自由自在的人才想長壽或永生，不幸之人只想快點解脫。
你有那麼不幸嗎？
我確實不愁吃穿，過得還可以，靠我自己努力工作掙來的。
對面的女人眼睛發亮，冷哼一聲。這就是驕傲！
算了吧你──剩下的話被硬吞下肚（我又不搞愛情詐騙！我為此驕傲──）不能再繼續這個話題，否則必定會撕破臉，少掉一個喝下午茶的地方。
接下來的半小時，她們兩位彷彿張愛玲和瓊瑤，或者綠蠵龜與櫻花鉤吻鮭，交集的部分極少。此時，手機發揮了它們最偉大的功用：避免真人之間的直面社交。
接下來，街道上開始有些吵嚷。兩個男人為了行車問題爭執不休，一個提著安全帽，另一個舉著手機存證。雙方聲音越來越大，店裡的客人們也聽懂了事件的重點：BMW臨停在慢車道上，駕駛下車時，車門敲擊到後方駛來的光陽。
然後兩人動手了，將平凡日常的事件推向高潮。可是這個高潮一點也不強烈，如真似假。然後警車來了，兩名警察開始一系列的標準程序。
真沒意思。一個女人說。沒有見血。
你這麼嗜血？另一個女人問。
我是看不慣虛張聲勢。那種人把別人都當傻瓜，以為張牙舞爪，別人就怕。這也是驕傲！
這個劇好看。看過沒有？另一個女人調轉手機，推向前方。連環殺人案可以拍得這麼深刻宏大！了不起。
然後，她們討論了幾部串流平台上的影片，共同的結論是韓劇最佳，各種類型應有盡有，俊男美女源源不絕。她們交換了幾句經典對白，例如：當美女很難的，要如履薄冰，你不會懂。或者：地球非常美麗，如果沒有你，會更美麗……
街道那邊，一個壯碩的中年男子站在巷口，不時激動地做出各種手勢：憤慨、無奈、指責、辯解……他正塞著耳機講手機，完全沉浸在與另一個人的對話中。那是另一個世界，不知道在何處，總之絕對不在他此刻的座標。他幾乎是光頭，只在頭頂中央留下一圈頭髮，像頂著一個小鳥窩。隨著姿勢變化，那個鳥窩也不停地移動、傾斜，但始終沒有掉落地面。
又過了十多分鐘，兩個女人都說還有事，必須走了。店長特別送她們到門口，為她們拉門。她們擺擺手，找到各自的車，先後離去。
這個下午雖然有些沉悶，但天空敞亮，明淨的長窗外，初夏氣息濃郁，一切變得清清楚楚，好像生活也更乾爽透徹了，可以盡情展開。自由自在的鳥雀還要降落地面覓食，她們卻可以安全地坐在恆溫的店裡吃喝，聊些無關緊要的瑣碎。無聊也是幸福的表現，無憂無慮才能夠無聊，何況她們並不覺得非常無聊。這是高科技時代，開啟手機，便是三千大千世界，永遠都有新鮮奇妙的事正在發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