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母在我幼時選擇帶四個孩子搬回花蓮生活,在靠省道車流多的地方,開了一間中式小吃店,從早餐賣到晚餐。早上賣韭菜盒、餡餅、小籠包與饅頭,晚上賣陽春麵、酸辣湯、水餃、榨菜肉絲麵與「湖南貓耳朵」。湖南貓耳朵就是麵疙瘩。母親曾幾次問父親,菜單上的名字要不要改?有不少客人走進店裡看到湖南貓耳朵,臉色或鐵青或困惑,竊竊私語。但父親堅決不肯,他說這樣大家才會對我們的店印象深刻,是店裡的招牌:「叫麵疙瘩沒什麼人有興趣,但叫作貓耳朵時,大家不就興趣來了嗎?」
父親這麼堅持叫這個名字,是因為奶奶。湖南人的奶奶,在父親他們那一輩年紀小時,和麵糰做麵疙瘩,都會跟他們說一起來捏貓耳朵。這件事成為他們在那個貧困的年代裡,少數飽足又快樂的回憶,他才會到現在一直執著這個名字。
什麼都賣的小吃店
因為開在台九線上,來往的車輛繁多,常有貨車司機、旅人停駐。開業沒多久,便有行商批貨的小販找上門,他看我們店裡空間還大,商量租借一區販售音樂卡帶與墨鏡、帽子。擺了沒多久,當時花蓮的奇石、玉石也興盛,另一個叔叔就在另一面牆邊擺放展售櫃,賣玉墜、玉環,以及達摩模樣的金瓜石,或看來像是潑墨山水畫般的玫瑰石。
我們家的小吃店變得有些奇特,甫一進店的正面牆上,貼著一長條的海報紙,上面用奇異筆寫著菜單,看得出來字體試圖模仿那時流行的POP字體,卻異常失敗。菜單底下,有一個圓筒直立的眼鏡架,掛了各式各樣的墨鏡,大人小孩的都有,樣式齊全。眼鏡架旁,是一張橫式的海報,戴佩妮的海報。
海報下方,有各式各樣的卡帶,有空白錄音卡帶,也有時下流行的音樂卡帶,五月天、濱崎步、張惠妹,還有近畿小子。村裡那時有間名為精鍾商專的學校,許多學生來我們店裡不是為了吃飯,是為了買卡帶,甚至會央求父母把牆上明星的海報轉贈他們。
於是家裡的小吃店,進門的右面牆邊有一群年輕人來這裡買音樂、聽音樂;進門的正面牆邊,則有稍作歇息的遊客試戴墨鏡、帽子,挑選奇石、玉石;店裡的正中間,是幾張父親自己手工的桌子,村裡的人們與來往的司機正在大快朵頤。
只剩孩子的小吃店
父母的小吃店「擴編」並沒有停止,還離既有的模樣愈來愈遠。因為從早上六點開到晚上八點,許多村裡忙碌的父母,開始將孩子丟在我們家的小吃店,讓他們在這裡吃飯、寫作業,等下班、工作完後再將孩子接走。尤其七八月產西瓜、八九月收稻時,農村的夜彷彿鬧市,每塊田都明亮,有忙碌的收割機與人們在吆喝。我們家那間在省道旁的小吃店就像暑期學校,從鐵門拉開到閉上都有許多孩子在裡頭。遊客、村民、孩童、專科學生,在我們家的小吃店皆各有安放自己的一隅。學校裡的老師批改孩子的作業簿,發現上頭有油漬或沾染麵粉,也習以為常了。
但這樣的光景沒有持續多久,卡帶逐漸被光碟取代,台九線沿街出現更多專門的休息站、玉品店。先是賣玉石、奇石的叔叔來到店裡道別,將玉鐲玉墜帶到新開的休息站販售。收拾東西後,展售櫃卻留了下來,被我們擺滿聯絡簿、作業簿。
賣卡帶、墨鏡的叔叔住在基隆,每次都從基隆開車一路向南,可能到台東或墾丁,住上幾天再往北回家,沿路鋪貨收款。他最後一次來,在店裡邊用餐邊跟我父母說他決定收手,一周一趟的長途旅程讓他感到疲累。當他說出這句話後,感覺父母與叔叔彼此都鬆了一口氣。畢竟這半年來,沒有任何一張卡帶販售出去,父母每次看見他都感到尷尬。
批貨的叔叔離去前,跟父親結完帳,看著店裡許多孩子,決定留下兒童墨鏡與卡帶,讓父母送給他們。我聽到後立馬衝去卡帶堆挑選,但父親隨即把我拉了回來,他不讓我先挑,要大家公平。
那年九月開學的前一周,小吃店只剩下孩子。大家一起拿暑假作業給我的父母檢查,寫完的人可以抽三個卡帶。我到現在還記得,我抽到的是近畿小子、安室奈美惠的《181920》,以及《舞曲大帝國》。
暑假的尾巴,開學前的夏日,我們騎著單車、戴著墨鏡,在村裡四處探險。我把家裡的收音機裝上電池,卡在單車後方的置物架上,大家便用那台收音機輪流播放自己的卡帶,而單車前的置物籃,有父親蒸好的饅頭與包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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