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誰偷了民主？」「誰偷了民主？」
的確，是誰偷了民主？火星人人奔走相告，街頭巷尾，道路以目，每個人都在偷偷問：「誰偷了火星的民主？」
鐵佬人還在火箭上面，還沒登陸火星就聽到各種流言，還用說嗎，都懷疑是不是他偷的。只有他有這個能力，也只有他有這個動機，千夫所指，不是他也是他。當然鐵佬並不在乎，不然他就算不上世界第一富豪。但是被人罵得那樣不堪，不得不令他有點生氣。他不願再聽，摘下簡報耳機，忍不住罵道：
「這些火星移民真沒出息，什麼事連滾帶爬只會怪別人。如果不是我堅持，還會從從容容有這場選舉嗎？」
「他們並沒有怪您偷了選舉，您佬。」隨同他來的火星事務顧問露西．史密斯陪笑說：「可他們說您偷了民主。這雖然和偷了選舉不同，但似乎更加嚴重。您也知道為什麼。」
露西是個纖小緊湊的紅髮女子，有一對特別清澈的碧綠眼珠，說話的速度極快。鐵佬知道她是媒體人，也是純人主義者。鐵佬對露西的說法有些不滿。
「我同意機器人和克隆人都可以投票，本來是順應時代潮流，怎麼反而變成我偷了民主？」
「的確不公平。鐵佬您樹大招風，不管做什麼都會挨罵。」
露西停頓了一下，說：「而且，事情會鬧大到這個地步，火星自治區籌備委員長也要負很大責任。」
「妳說戴安娜嗎？」鐵佬說：「我認識她很久，一向很信任她。可是妳說的對，是她極力主張給機器人和克隆人投票權，後來又反悔，才把事情搞僵。」
「應該要求她立刻辭職！」露西說：「本來好好一個火星殖民地，為什麼一定要搞自治區？自治就自治，何必把機器人和克隆人捲進來？不僅在火星上製造問題，萬一影響到地球母親的安定更罪莫大焉。」
鐵佬清楚露西顯赫的家世和政治背景，他也知道誰派她來監視他，不願得罪她，乾笑一聲說：「馬上就要抵達火星，都不必再說，我來解決。」
火箭緩緩降落火星，鐵佬一眼看見來迎接的鋼船公司地面站站長雷蒙，出了火箭就擁抱住雷蒙。「都還好吧？戴安娜沒有來？」
「你沒聽我給您準備的簡報？」雷蒙詫異道：「戴安娜被克隆人俘虜成為人質了。」
「什麼？」鐵佬後悔沒有聽完簡報。「才發生的嗎？有沒有派人去救？」
雷蒙說：「我能做的都做了。您佬，不要擔心，戴安娜沒有立即的生命危險。詳細報告在這副簡報耳機裡，一切等您來處理。」
鐵佬點點頭說：「送我和露西顧問回公司大本營。」
●
鐵佬在鋼船公司大本營雷蒙為他準備的套房裡聽了簡報，反而安心不少。好在機器人並沒有鬧事，一切問題都出自克隆人。克隆人不多，一共不過百來人，要擺平他們應該不很困難。機器人倒有兩千多人，幸虧他們保持沉默。火星殖民地現在有八千名人類移民，所以目前機器人加上克隆人也還是少數。那麼問題究竟在哪裡呢？
應該就是最後一個自治區代表的席次，如果有全部克隆人支援，會由克隆人拿到而非機器人。問題就是有一位克隆人的票不穩，萬一跑票，機器人代表就會選上。但是克隆人和機器人並未發聲抱怨，反而是人類在鼓譟。
鐵佬仔細看這位可能跑票的克隆人薩姆的資料。他的雇主是位拳擊選手，每次被打傷就靠克隆人捐器官。薩姆和拳擊選手的關係不是很好，曾拒絕捐獻肝臟，他的理由是拳擊選手沒有盡到保護肝臟的責任，又愛喝酒，肝臟受損的原因和職業危險無關。最後法院仍裁定薩姆必須捐肝，他服從法院判決，之後兩人沒有別的職業衝突。
「鐵佬，您看了薩姆的資料了？」雷蒙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鐵佬的沙發後面。「薩姆不僅是克隆人，還是量子計算人。這一點可能資料裡面沒有註明。」
「他是量子計算人！」鐵佬喃喃道。量子計算人是對人類最新的分類，必須是克隆人或特種奇人方能夠申請。因為克隆人的職責就是對雇主提供器官，量子計算可以減低職業危險。例如克隆人提供心臟，在過去必死無疑。但是有了量子計算後，依照或然率克隆人最後不一定提供心臟，也可能是別的器官，死亡機率大為降低。量子計算因此被人道主義者視為提升克隆人地位的不二法門，再加上投票權，克隆人幾乎和純人沒有兩樣了，除了一個小問題。
「既然薩姆是量子計算人，他如何投票？」
雷蒙點頭說：「這就是問題所在。薩姆的票不是絕對投給誰。依照或然率，他可能投給克隆人代表，也可能投給機器人代表。」
「而且將來還繼續會改變！」鐵佬說：「天哪，推動量子計算人的先進們可能完全沒有考慮到，量子計算和民主制度是背道而馳的。難道火星自治區這次選舉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難題嗎？」
「是的，您佬。允許克隆人投票也是有史以來第一次。」雷蒙說：「最初您的決定是允許克隆人投票。因為遇到這個問題，您改變決定不允許量子計算克隆人投票。」
「我改變決定？哦我明白了，你們假傳聖旨替我改變決定，說我不允許量子計算克隆人投票。」鐵佬笑道：「其實我應該不允許所有量子計算人投票，才更合理。」
「是的，您佬。可是這次選舉只有一位量子計算克隆人，別的克隆人和雇主都處得不錯，沒有一位擔心被摘心臟，所以沒人申請成為量子計算人。」
「我明白了。我不允許唯一的量子計算克隆人投票！顯然很多人不滿我的決定，才罵我偷了民主。」鐵佬說：「罵得好！難怪克隆人把戴安娜俘虜為人質。」
雷蒙說：「但他們向我保證，絕對不會傷害戴安娜。」
「當然當然，」鐵佬說：「雷蒙，依你看該怎麼辦？」
「還真不好說。但我建議還是讓量子計算克隆人投票。即使將來計票結果必須常常更改，既然允許克隆人投票，就必須允許量子計算克隆人投票，否則說不過去。」
鐵佬不置可否，說：「我累了，等我休息一會再處理。」
●
鐵佬並沒有休息多久，就被套房的敲門聲驚醒。是露西．史密斯，她把挽上去的頭髮放下來，換了寬鬆的睡袍，露出雪白的肌膚，見了鐵佬便嬌聲笑道：「睡醒了？您的體力真好，不知道您那麼多事情又每天全宇宙到處旅行，怎麼應付的？」
「習慣就好，」鐵佬躲過露西的飛吻，說：「妳不用說也早就醒了，想到什麼事嗎？」
「好，我就直說吧。」露西一屁股坐在鐵佬旁邊，雙手放在他堅實的胸膛上。「聽說戴安娜被克隆人綁架了，對方釋放她的條件是什麼？」
「還沒和對方談。」
「我了解。許多聯合國代表都覺得，雖然火星是鋼船公司的勢力範圍，您允許機器人和克隆人投票的決定還是比較草率。這決定的影響極為深遠。我知道您和戴安娜也有過多次摩擦，所以不如將計就計慢慢考慮。聯合國那邊我會送報告開導他們，沒有人會特別關心她的。」
「謝謝妳。」鐵佬說：「但這不是戴安娜個人的問題。」他站起來，避免露西雙手得寸進尺。「我老實告訴妳，火星的確是我的勢力範圍，我不會向任何國家、任何公司讓步。」
「何必說得這麼絕？」露西笑道：「大家都知道您的子孫滿堂，需要更大的生存空間。萬一火星還不夠您的子孫發展，您怎麼辦？要不要地球母親幫忙？」
鐵佬一再說謝謝，的確他也不願斷了自己的後路，趕快跑出套房。雷蒙已經在外面等候多時，見了鐵佬就說：「該走了吧？」
「走！」鐵佬說：「我們走。」
●
雷蒙和鐵佬毫不費力就找到火星醫院隔壁的克隆人俱樂部。幾位克隆人早已在門口等候，見到兩人，為首黑膚高大的克隆人忙過來自我介紹，原來他就是薩姆。鐵佬立刻問他戴安娜的情況。薩姆說：「她是我們的貴賓，一切都很好。」
鐵佬堅持道：「我一定要看到她，才會跟你們談判。」
「沒問題的。」薩姆打開手機，戴安娜果然安坐在椅子上，一雙倔強的眼睛直瞪著鏡頭，雖略顯憔悴，顯然並未受到驚嚇。鐵佬一顆心方才放下。
「好的。你們要什麼？」
「什麼都不要。」薩姆搖手道：「就是一般的選舉規則，該怎麼辦就怎麼辦。」
鐵佬說：「你是唯一的量子計算克隆人，對不對？我們會安排你的特別投票場所。」
「不用不用！」薩姆又連連搖手道：「您佬不是不許我投票嗎？沒問題我就不投票。」
鐵佬一連問了兩次，薩姆都同樣回答。鐵佬搞糊塗了。雷蒙也說：「你這是什麼意思？你不是要求量子計算投票嗎？」
「是的。但是你們不答應，我了解你們的立場，希望你們也了解我的立場。」
薩姆指手畫腳解釋他的立場，鐵佬突然明白了，說：「你希望我不答應，對不對？你只是這樣要求，卻希望我不答應。」
「是的。我知道量子計算投票會搞得天下大亂，甚至無法選出該當選的人，即使選出來也可能隨時會改變。如果真的這樣做了，選民都會痛恨量子計算克隆人，將來一定會改變選舉規則，我們甚至可能喪失原來擁有的量子計算保命權！在我們克隆人看來，量子計算是為了保命，不是為了選舉。」
「所以你寧可不要量子計算投票。但是你希望是我不允許你這麼做，好像你受到打壓，可以爭取大家同情。對不對？」鐵佬替薩姆說完，薩姆一個勁兒點頭。「原來你軟禁戴安娜是為了這個。好的，我懂了。我可以成全你，黑鍋我背，請你們立刻釋放戴安娜！」
不一會，戴安娜從克隆人俱樂部出來了，看到兩人，立刻對鐵佬說：「我很同情克隆人的處境，支持他們有權量子計算投票。」
「都解決了，」鐵佬說：「快不要這樣說，反而被克隆人再度抓起來當人質。」
戴安娜摸不著頭腦。雷蒙安慰她說：「先回去吧，我慢慢和你說。」
他們仨快樂開車回鋼船公司大本營。路上好大一塊燃燒的乾牛糞砸中車窗玻璃，有人在罵：「打倒偷火星民主的賊！」
鐵佬嘆口氣說：「安娜安娜，妳看我為妳燃燒到這般模樣！」
張系國為《幻象》科幻雜誌總編，《幻象》106卷主題為「未來的民主」，盼以小說〈誰偷了火星的民主？〉拋磚引玉，鼓勵科幻愛好者創作，並投稿至：publisher@ksiresearch.org。〈誰偷了火星的民主？〉的故事也會在《幻象》繼續發展。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