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3 小小樓頭說從頭
比螢火蟲還小的一顆……小流星
偶然掉落在一方小草地上
非胎生非卵生的長成一隻
晃晃悠悠咩咩叫的小羔羊
活蹦亂跳不時低頭啃一下草地
把小草地啃成一張張綠色大稿紙
把記憶反芻成一隻長鬍子大山羊
把冷熱孤傲嫉妒悔恨塞了一嘴兒
使勁嚼出渾身天地不怕的狂勁兒
甘心吞下苦澀辛酸帶甜的稿汁兒
?弦八十三歲時口述《?弦回憶錄》,七年後,修改潤飾記錄稿成,近三百頁,於九十一歲時,由洪範書店出版。
寒齋藏賓四穆公先生(1895-1990)手札有云:「拙稿儻需正式付印,必待穆將記錄稿,詳細改過。唯此事頗費精力,據以往經驗,凡改一記錄稿,必得幾天時間,並不比自撰一文為易。而最近頗少閒暇,俟稿到再看情形。要之,不能急速相待也。」證之?公回憶記錄稿修訂之耗日費時,可謂不謬。
全書分〈雙村記〉、〈從軍記〉、〈創世紀〉三卷,追溯一生酸甜苦辣的經歷,文筆平實流暢,口吻溫婉風趣,條理分明,娓娓動人。文字敘述到〈從軍記:小兵與「大將軍」〉一節,開始記錄平生所遇之當代名公巨卿、師友才俊、同儕詩人、藝文同好,或詳或略,無不精挑細選,情深義重回味,大度中肯讚譽,或推誠維護,或衷心惋惜,時有點睛之筆。唯有在提及好友朱西甯(1927-1998)的好友胡蘭成(1906-1981)時,口誅筆伐,不假辭色。
在自序中,?弦肯定余光中先生(1928-2017)在〈天鵝上岸,選手改行〉一文中對自己生涯的分類與評論:「對於台灣文藝的貢獻,依分量之輕重,該是詩作、編輯、評論、劇藝。他寫詩,是揚己之才;編刊,是成人之美,不但鼓舞名家,發掘新秀,抑且培植繼任的後輩;評論以回顧新詩發展與為人作序為主;劇藝則以主演《國父傳》聞名。」與長達七百多頁的《紀弦回憶錄》相比,?弦的書,不滿三百頁,稍嫌不足。他大可在第三卷〈創世紀〉後,補上百頁〈編輯記〉,詳述三十年來他主編《幼獅文藝》、聯合副刊、《聯合文學》時,在「成人之美」、「發掘新秀」方面的耕耘與收穫,以竟《回憶錄》之全功。畢竟,「築巢引鳳」是他大半生的價值信仰及心血努力所在。
然而細讀全書,關於他「輝煌」編輯時期的種種,多半是在行文必要時,偶爾附筆穿插,略微提及;對他最關心的年輕一輩,也只是簡述三行兩行,點到為止。全書只提了女詩人夏宇(1956-)、文物研究家莊伯和(1947-),還有我……四五人而已。也許,此一時期,他與年輕藝術家之間的互動,都表現在為他們寫的序跋文章裡,收入三大冊序跋集《聚繖花序》中,無須在《回憶錄》中重複。
《回憶錄》中提及我的幾句話,是穿插在他細述與藍星詩友吳望堯交往的註解裡,用語平和含蓄,大意是說吳先生從台灣轉去越南十年多,發了財。1974年,他返台創辦第一屆現代詩獎,在「六月『詩人節』頒發的,還請早年新月派的葉公超先生頒獎。紀弦得特別獎,羅青得創作獎」。可惜當年我在西雅圖華大修學位,事先對此事毫不知情,未能親自返台領獎,畢生無緣謁見葉、吳兩位先生。
接著,?弦補充道:「羅青能得這個獎,和我還有些關係──我出版了他的第一本詩集,名字非常現代,叫《吃西瓜的方法》。很多人以為是飲食書,豈不知道是文學書,是詩集。當時我在幼獅。幼獅是一個官方單位,如果是純詩,還沒有適當的理由去出版。我覺得詩不要那麼狹窄,只要是好詩,就應該出。所以我就出了這本書。它是《幼獅文藝》成立以來,出的唯一一本,和官方主流意識沒有關係的書。羅青也畫畫,他的抒情畫,畫得非常曼妙。創作獎是拿真的金子打造的證書。這個詩獎也是《創世紀》幫忙運作,張默是那一屆詩獎的執行祕書。《吃西瓜的方法》轟動一時。吳望堯說羅青的詩有理趣,有邏輯,有韻味,別具一格,實在絕妙。……我那幾年把功夫放在中國新詩史的整理出版,多年不寫詩,一心辦雜誌、副刊。我自稱能聞到天才的香味,花了很多時間和精神,幫助過很多剛寫詩的年輕人。」筆法低調,避嫌到連對我作品的評論,都要借重我從未謀面的吳先生之口說出。
我初識?弦,是因為詩畫家楚戈(1931-2011)的熱心介紹與大力推薦。1968年五月下旬,楚戈應輔仁藝術學會蒞校演講,我是會員,依慣例參加,一個多鐘頭下來,聽得雖然過癮,但卻不好意思在會後跑到台前去突圍,去自我介紹。
十幾天後,楚戈通過藝術學會,轉來一張明信片,說讀到我在《輔大新聞》上的作品,希望我到外雙溪故宮博物院旁的員工宿舍一見。我依言準時赴約,帶上我的詩畫稿件,當面請益。結果是詩論投機,畫法投緣,詩畫輪番上陣,相互搶著發言,動口動手連說帶畫,唇乾舌燥之際,才發現已經聚談了近四個小時,連水都沒有喝上一口。
那天傍晚,得到他以詩集《青?》相贈。在簽名時,迷糊的他,誤書「羅青同學存正」。我在一旁輕聲提醒:「還有一個哲字。」他馬上換了一本,改正為「羅青哲同學」。此時,我轉念突發奇想,連說:「不必改!不必改!羅青就羅青吧,藝術固然不可沒有哲學,然必須隱藏在藝術深處,不可露白。」楚戈大笑說好好!你就用「羅青」為筆名吧,還滿響亮的!
幾個月後,楚戈聽說?弦在愛荷華大學的「國際寫作計畫」告一段落,自美返台後,又接編了《幼獅文藝》,便迫不及待,要介紹我倆認識。一日,他忽然寄來明信片說,星期六下午要到《幼獅文藝》去交稿,我們大家可以在那裡碰個頭。
據?弦回憶:「《幼獅文藝》的社址,設在台北市延平南路距中山堂不遠的一座小樓上。樓下是書店,樓上辦公。所謂編輯部實在小得可以,桌子挨桌子,同仁們被擠成『以彼此的體溫取暖』的樣子不說,連陽台上、走道邊,也堆滿了雜亂的稿件和書刊。不過,室雅何須大,大夥兒偏愛這個小小天地,作家朋友來訪,也喜歡窩在這裡不肯走,一聊就是大半天。那時台灣經濟還沒有起飛,每個人都窮得要命,常常是到對街小攤子叫來陽春麵,外加一瓶價廉的烏梅酒,一大包花生米,就這麼也可以度過一個高談闊論的夜晚。」(見?弦〈高全之,學院外文學批評的築路人〉)
那天下午,大家依約在樓上編輯部見了面,楚戈交了稿,又交代了我們兩句,轉身飛也似的下樓溜了。「又風流去了!」?弦笑看他下樓的背影,回頭漫聲問我:「你最近在學校都忙些什麼?」我回答說,現在是大三,暑假後升大四,正準備參加英語話劇公演。?弦眼睛一亮,問:「演什麼劇,說來聽聽!」同時拉了把椅子過來,示意我坐下,是準備好好聊聊的架式。
●4 ?戲劇舞台二三事
當年,輔仁大學在台復校不久,我剛好是第四屆的學生,興沖沖的,把校園、教室、圖書館、宿舍、餐廳,統統添滿。前三屆的學長,每年都在大專院校英語話劇比賽取得優異成績。那時台灣尚未退出聯合國,每次英語話劇校園公演,大草坪上,到處停的,都是衝著口碑而來的黑頭紅牌外交使館用車。車子圍著新落成的理學院大圖書館,觀眾圍著館內附設聲光齊備的小劇場,門廳內外,各國使節,冠蓋雲集,衣香鬢影,都來爭睹這一年一度,稀有的英語話劇演出,場面盛大而熱鬧。
因此,英語系的話劇,成了外語學院院長的大事,導演要從紐約請來,演員不只在英語系,還要在學院各系中海選,排練要從大三下學期開始,接下來的暑假、寒假,都要留校接受導演專業培訓,直到順利演出為止。
我有幸又倒楣,被那個無比挑剔的導演,選作第一男主角。所謂倒楣,是我必須接受導演嚴苛到幾近汙辱式的培訓;而所謂幸運,是「聽說」有一場戲,我會死命抱著美麗的女主角──法文系系花,展開冗長的獨白(soliloquy)。當年沒有周休二日這種好事,星期六早上還要上課,為了演戲,周末下午與星期日一天,全都泡湯。
「我今天之所以能來,」喘了口氣,接過?弦遞過來的茶水:「是把今天下午一對一的發音練習,調到明天下午,才來成的。」
「你來得正好!」?弦把身子湊近我說:「趁這個機會,想拜託你一件事兒。」他好整以暇的笑著:「對你們那個紐約來的舞台劇導演,我很有興趣,能不能委託你,為《幼獅》做個訪問記?探討一下百老匯舞台近幾年來的最新發展!不急不急,慢慢來,等將來出戲劇專號時,可以派上用場。」
老實說,來此之前,我對?弦所知有限,只在《六十年代詩選》(1961)、《中國現代詩選》(1967)及《七十年代詩選》(1967)裡讀過他的詩,最近才知道他剛從美國回來,點點滴滴,不過如此。根本不知道他有「主持編務是天下第一等大事,一等人才才能去辦《幼獅文藝》」這種見識與抱負。又哪裡想得到,他居然還對戲劇如此有興趣,會要我這個門外漢去做專訪。
我剛才提到導演時,故意含糊其辭,沒有和盤托出。好了,現在被「將」了一軍,不得不打開天窗說亮話。所謂「紐約來的導演」是系裡新來教莎士比亞的老師:菲律賓籍修女柯蘭(Sister Laetifera或Holy Spirit Sister?Cora Colett)。她是紐約名校康乃爾大學戲劇系的高材生,正在寫博士論文。柯修女原來是菲律賓名主播兼名演員,因為感情挫折,皈依天主,轉攻學術。
她第一天上課時,全班男女生都被她聖潔美麗的修女形象,驚得目瞪口呆,鴉雀無聲,班長連起立敬禮都忘了叫,以為是東方奧黛麗.赫本(Audrey Hepburn, 1929-1993)從天而降。兩堂課如同穿入雲裡又飄進霧中,空谷跫音加上滿耳回音,我根本不知道都上了些什麼跟什麼。回到宿舍,立刻把手中《羅密歐與茱麗葉》的重要段落,還有莎翁其他名句及商籟代表作,一一重新仰首闊步、比手畫腳的大聲朗誦,背得滾瓜爛熟,以備下次上課,萬一被點到名,可以好好表現。
皇天不負苦心人,半個學期後,柯修女終於注意到我,還選我為新排大戲的第一男主角。於是,我才見識到,笑容燦爛甜美迷人的柯修女,是如何搖身一變,變成指揮一切的大導演,其過程有如巫婆附身仙女──撐破仙女,景象恐怖極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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