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3月13日 星期五

【人物特寫】陳其豐/記憶是重新創造的世界──專訪小說家千明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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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日文選 【人物特寫】陳其豐/記憶是重新創造的世界──專訪小說家千明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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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人物特寫】陳其豐/記憶是重新創造的世界──專訪小說家千明官
陳其豐/聯合報
韓國小說家千明官自喻「江湖郎中」,認為作家正是用花言巧語編織故事之人。(圖/馬可孛羅提供)

撰稿期間我腦中反覆出現以下畫面:小說家披起格紋襯衫,與我握手後走出咖啡廳,台北街頭飄著細雨,他沒有撐傘,步伐輕快消失於我的視線中。

千明官來了。

六十二歲的韓國作家第一次抵台,宣傳四十歲時出版的長篇處女作《鯨》。二十多年前,文壇素人一舉躍出海面,發出長鳴,陣陣漣漪自此未絕。《鯨》迄今已被譯為二十六種語言,2023年更憑英譯本闖入國際布克獎決選。正式採訪前,我詢問受訪無數的小說家,反覆回答同一部舊作感覺如何,他坦言:「有時覺得滿難的。某些細節現在已經想不起來了,回答可能會有變化。但當初書寫時,故事的走向非常自然,幾乎沒有過多預設。」

▋幽默與悲劇

台北國際書展的講座上,作家陳?青請千明官以一個《鯨》的角色自喻,他毫不猶豫地說出「江湖郎中」。故事裡江湖郎中以巧舌欺瞞眾人,混跡於藝術沙龍之間,拼接各路術語為己所用,終究遭到揭穿。千明官替自己,也替整個行當揭露:「全世界的作家都像江湖郎中,因為也是用花言巧語講故事的人。」

創作《鯨》時,千明官運用許多極具辨識度的筆法,當中最醒目的,莫過於出現多達六十餘次的句式:「這就是……的法則。」問及用意,他笑稱純粹是為了幽默,沒有特殊的理由。另一角色「刀疤男」登場時,總伴隨成串的前綴介紹,同樣是諧擬精神的展現,小說家卻也為之憐惜:「他的戲份不是最多,但為了愛情,切除了好幾根手指。面對如此浪漫的人物,我希望能賦予他一些幽默感。」

《鯨》的另一大特色,在於各種各樣的「大物」:象、鯨魚、力大無窮的角色巨正……粉墨登場時,故事裡外的人們無不屏息。但對千明官而言,「大」並非崇拜的對象,而是悲劇性的體現:「我們看見如此龐大的生物,往往驚嘆於牠們的生存能力,卻不曾想過其生命也有盡頭。越大的東西,悲劇性就越大。」《鯨》中文版譯者胡椒筒指出:「千明官的幽默不僅讓黑暗更黑暗,也讓悲傷的人物更悲傷。」

穿梭於神話、現實與歷史之間,讓許多評論者為《鯨》貼上了魔幻寫實的標籤。對此,千明官語帶保留地表示,如果作品的內容偏離一般現實理解,就容易被歸入主義的範疇,自己雖不排斥,卻仍不希望作品被過度定義。然而他也強調,小說並非個人傳記,一旦創作完成,詮釋權便交由讀者。在千明官心中,小說的價值在於體現作家風格與議題的多元性,最理想的創作,應能呈現作者內心真正關注的問題,而非為了迎合大眾而書寫。

▋文學與生活

不同作家關注的議題有別,千明官習慣將目光投向社會邊緣,關注在生存縫隙中掙扎的人物:「我希望作品表達人類的普遍性,而不是特殊性。」他觀察到,有些作家會有意無意地追求作品的「啟蒙」意義,但他並不認為自己的作品肩負教育大眾或改造社會的責任,而是單純反映自己身處世界的體感,「寫作最根本的視角源於生活,文學與現實社會始終密不可分」。

除了文學與電影,年輕時的千明官也閱讀社會主義理論著作:「這並不直接介入我的創作,但影響了我看待社會的視角。」回顧1970至80年代充斥矛盾的韓國社會,他坦言,那是一個集體憤怒的時代,人們自然對體制與現實提出批判。而他自認性格固執,只要是深信的理念,就很難改變。

若論及千明官創作的核心驅動力,往往是再平凡不過的現實──金錢。小說家並不諱言:「如果人物不是以賺錢為目標,就不是大人的故事。」個人故事即是集體社會的縮影,人人皆無法迴避生活的壓力,「有了錢才可以過日子嘛」。他以余華《許三觀賣血記》與莫言中篇小說〈師傅越來越幽默〉為例,前者的主人翁必須賣血養家,後者的主題則是改造廢棄巴士維持生計,角色們為了金錢而打拚,增添了故事的意義。

回顧千明官的生命歷程,或許更能理解金錢在其創作中所占的分量。擔任保險業務員期間,千明官攢下一筆存款,決意辭職投入電影夢。幾年間他持續創作新劇本,卻苦無執導機會。直到三十九歲,一部眼看即將開拍的作品,竟在最後關頭被電影公司否決,對幾乎耗盡積蓄的他而言,無疑是壓垮生活的最後一根稻草:「我覺得再也沒有希望了,丟掉家裡收藏已久的所有電影錄影帶。」

正是在那段最艱難的時期,他受弟弟的鼓勵投身文學創作。2003年,首部短篇小說集《法蘭克和我》問世;隔年撰寫《鯨》時,千明官仍近乎破產,家中沒有網路,與外界失去聯繫,連電影公司也找不到他。正因極端的孤獨,他得以在滿足基本生存所需外,將餘下的時間心力全數傾注於創作。於是,他僅用時三個月便完成初稿,再經三個月修訂後付梓出版,旋即成為韓國的暢銷書籍。

▋記憶與創造

緊湊的敘事,鮮活的畫面,《鯨》帶來觀影般的閱讀體驗。千明官自陳,從小熱愛電影的他,書寫小說場景時並未刻意塑造畫面感。由於「血液裡流淌著電影的DNA」,他往往不自覺採取近似劇本的敘述方式,因而被論者稱為「小說般的電影,電影般的小說」。

讀者很難忘記《鯨》結尾處對春姬的描繪:「不知不覺間,春姬長出了白頭髮,結實的肌肉失去了彈性,額頭上也出現了深深的皺紋。獨自一人燒磚這些年,她變得越來越孤獨,越是孤獨,磚頭的品質越是無可挑剔。磚廠後面的廣闊原野漸漸堆滿磚頭。」這一切,豈不是「創作」的隱喻?「我們都是這樣,越孤獨,就越會去想像。」千明官回應。

燒磚既是春姬寄託思念的儀式,更是以嶄新面貌重新搬演記憶的舞台。若寫作是形塑思維的重複勞動,成品是否依然保存原始材料的質地?「我認為記憶跟真實沒有關係。人會美化記憶,也可能刪除不想留存的部分。我並不怎麼相信記憶,記憶就是重新創造的世界。」千明官在廣闊的原野上自建劇場,演員與觀眾都是自己。

採訪過程中,有時我會陷入核對資訊細節的漩渦,難以分辨是小說家已然忘卻,或是我的資料來源有誤。然而,不愧是江湖郎中,當一扇門關上,千明官便引我走向另一扇窗,從容指點屋內種種陳設。如同時過境遷後,春姬回到人去樓空的廢棄磚廠,一面燒磚,一面在上頭勾勒記憶的輪廓。

▋浸入與抽離

有別於創作時的孤獨,千明官平日裡相當好動,「我有時間一定會去玩,不會在家裡寂寞地沉思。所以現在變成一個作家,自己都覺得很新奇。」受訪前一天,他剛結束整日的講座與媒體訪談,晚上遇到多年不見的友人,又興致勃勃地一起逛了饒河街夜市,隔日受訪時依舊精神飽滿,毫無倦態。

活潑外向的性格,使千明官與沉鬱的作家形象絲毫沾不上邊。他笑說,和其他作家吃飯喝酒時,常忍不住感嘆:「唉,這些人未免想得太多了吧!」他也驚訝於自己其實沒有那麼多需要反覆思索的事情,若有時間,他更喜歡讀書、釣魚,或與朋友出遊。閱讀小說時,千明官不為了發掘內心世界,他享受過程中的娛樂性,如同看電影般深深受到吸引。

等待對話翻譯的空檔,小說家偶爾將目光投向咖啡廳外的街道。我不禁想起,服役時擔任空軍天氣觀測員的千明官,日常工作便是仰望雲層變化。也許正因習慣於有距離的觀察,他對世界始終保持著某種自覺的抽離。退伍後,他輾轉做過建築工人、保險業務員與高爾夫球用品店員,直到今天,仍感到自己長期漂泊:「我不覺得自己屬於文壇,也不覺得屬於電影圈。」在韓國,人們稱呼他人時習慣加上各種頭銜,但他看得很淡:「怎麼稱呼我都可以。對我而言,最重要的只有『創作』。」

六十二歲的千明官,已經完成了執導電影的夢想。從籌備到殺青,整整十年的曲折與牽制,他都悉數經歷了。現在的他坦言,不會想再拍電影,未來,江湖郎中會繼續創作小說。而讀者們,或許依然會心甘情願地著迷於他所編織的花言巧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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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宇翔/聯合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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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德庸/聯合報
here+there=朱德庸。(圖/朱德庸提供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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